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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鸥 | 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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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13 16:52:5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张鸥 | 爸

    
  
  那年,中秋节刚过。送走了回家过节顺带帮忙收秋的儿女们,他们老两口晚饭过后,她给他端来洗脚水,招呼着,“你爸,洗脚”。她颤悠着爬上炕,给他铺好被褥,摆好枕头。
  
  他本来不想动弹,念在老夫老妻的份儿,涮涮了事。她假装没看见,又出溜下炕去泼洗脚水。
  
  也许是上了岁数,也许是难逃的一劫,她端着盆迈外屋门槛子的时候,一个趔趄,摔倒在地上。屋里边看电视边晾脚丫子的他,开始没在意,差不多演完一集电视剧,插播广告了,才发现她没回来。
  
  然后喊人找车,紧急送医。
  
  她,七十一,头扎地摔的。医生诊断,脑栓。治好了效果也不会太理想。他坚持,活着就好,能出气儿就好。
  
  她出院回家。直挺挺的躺在炕头的被窝里。有迷信的人说,农历几月得病就会熬几年。八月?意味着八年?背地里,所有人都为他捏把汗,儿女不在身边,他还比她大两岁,挺得住吗?!
  
  以前都是她在做,“你爸,酒烫好了”。一盘瓜子咕嘟豆腐,一盘韭菜炒鸡蛋。俩人对面坐着吃。
  
  她拣碗洗净,他朝后被垛一靠,眯一小觉。
  
  他出去遛遛街,她在院子里伺弄花呀菜呀的。爱俏的她,等他遛回来,显摆着欣喜着,“你爸,新压的月季活啦”。他配合着施以微笑。给她极大的喜悦。
  
  这回,她傻了,睡了,除了眼珠子会转。
  
  他一改不到饭点不回家,溜达出去聊大天儿的模样,想要唤醒她。一半亲情一半爱,功劳苦劳的五十年啊。
  
  粗手粗脚的他,把炕上的布局笨拙的重新安置。海绵垫上铺个褥子,褥子上垫上一个单子,单子上是她。他抱她,心疼的流下泪。轻薄的骨架,他都怕碰碎了。那个巧笑嫣然的美丽女子是被他还是被岁月糟尽成这样?不管怎么说,有他的份儿。
  
  他把自己的被褥隔开一些。中间一个尿罐,红色的,她喜欢那个昂扬的劲儿。一个碗,用来给她冲麦乳精,或豆奶粉,他不想她饿着。该吃得吃,该拉尿就拉尿,有他呢。
  
  他一直的甩手掌柜,竟然学会了煮粥,下面条。他还压水浇园子,打理着她的花,她的菜,他吃也算她吃了。他在她的枕头边放了收音机。他在屋里,给她说话,“你妈,乐一个”。他在院里,她听刘兰芳讲的《岳飞传》,还有黄梅戏。
  
  怕她沉睡。他俩是少年的夫妻啊。他不间断的和她说话。叫闺名,没反应。叫“你妈”,也不醒。
  
  某个午后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。收音机里播放《女驸马》,压轴句“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”,他惊诧她的嘴角微微动了,眼睛看着他,努力的张嘴。
  
  他激动极了。丝毫没顾及摘掉满口假牙,光秃的牙床子并不好看。他像欣赏婴儿一样,鼓励她,“你妈,说话,说话呀”。她听懂他的意思,上下嘴唇吧嗒一起,含糊的“爸,爸”。再不会发出其他的词儿。
  
  他很是知足。她就认识他一个人。闺女来了说给她擦擦身子,她喊“爸”。他笑笑接过毛巾,轻轻的擦,轻轻的眉毛,脑门儿,鼻子,嘴,两腮。擦完了,拍拍她,“你妈,挺好的,你还那么俊”。她咧嘴笑,没吞咽好的残渣伴着口水流到嘴角,他刮她一下,“你妈,别淘气”。重新擦。
  
  儿子夫妇过来,看他辛苦,张罗着请个保姆。他拒绝。理由相当的充分,语气更是坚定,“你妈是我的老婆,外人我不放心”。她偏头望着他,“爸”。
  
  闺女两口子过来,看他给妈还穿着浅色上衣,建议买褐色的,禁沾。他不乐意了,饭都没留吃,撵着赶快走。她一辈子都在美,美给他看,他也只看她的美。
  
  一晃,一年过去,两年,第五年,他的炕脚头纸箱里旧挂历五本了。第一本上有她入院发病的圈圈,第二本上有她开口叫“爸”的对勾。剩下的,留下空白,记录着日子的天数。
  
  她在傍走的那个下午,嘴里“爸,爸”的喊他,他要出去撒泡尿,她都不让。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,盯望他,凝噎,他憋着痛,点点头,“你妈,要先走一步了?等着我”。
  
  他又一次应承她。她慢慢闭上眼。
  
  1825个日子,他听惯了那个“爸”,一下子屋里宽敞了,他的心空落落的,没地儿搁没地儿放……八个月后,追随而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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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8-2-23 19:30:06 | 显示全部楼层
恩爱的老夫妻,感人的好文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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